花开
by茶茶
序章 淡黄
脑海中始终记得,那年夏天盛开的花。
学校后山那一片广阔的花海,金黄色的花瓣,褐黄色的花萼,嫩黄色的花瓣,深深浅浅的黄色。躺在松软的泥土上,保持着仰望着天空的姿态的话,可以看到淡黄色的花粉一粒粒的落在湿润的褐色土地上,或是落进半闭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的浅黄色。
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常来这里。
P总是躺在花丛里安然得睡,长长的黑发覆盖着白皙的脸庞。偶尔睁开眼睛,眼睛里的墨色如同黑夜闪耀的星空。
仁总是站在深深浅浅的花丛中笑,眼睛里闪烁着少年顽皮而天真的光芒。
我却总躺在泥土上看天,初夏的浅蓝,仿佛透明的发亮。
仁在花海里跑够了,俯下身来把一朵小小的花放在我的头发上。用露出八颗牙的笑容说小龟真是比花还好看。
我拿下那朵小花细细把玩,细小的花蕊淡淡的香。于是我笑。笨蛋就是笨蛋,用的比喻也笨,像花的那是P吧才对吧?!下次想称赞我就说我帅啊!譬如说“您真是如同希腊神一样英俊帅气的龟梨殿下”。
还没说完仁就笑着扑上来搔我的痒,放肆的大笑英俊帅气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才不是,你这个笨蛋一点也不帅!!!
你的小新眉也一点不帅!!
哇,你竟然敢戳我的痛处?看我不咬死你!!
仁用一条细细的胳膊压住我,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是未成年的小鬼,仁也不过高我两三公分。可是他不知从哪里来那么大劲,竟然把我压得动弹不得。我挣不开他只好恼怒的嘴上骂:“笨蛋饭吃的这么多,果然只长力气不长脑子!”
仁突然没说话,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黑亮黑亮的眸子。微长的卷发轻轻扫过我的眼睑,一阵莫名慌乱。他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小黄花,执拗的放在我的头发上。修长的手指带着炙热的温度掠过脸颊。
初夏带着微热气息的风,一瞬间蒙住了我的眼睛。
仁突然大笑起来,我有些呆滞的看着他,不明所以。直到他挤眉弄眼的凑过来:“小龟你刚才呆呆的表情好好笑啊~~一副少女遇色狼的样子,害我都想吻你了!噗哈哈哈哈哈————P,P你快来看小龟~~~他……”
看着他那张笑得欠扁的脸,我不由得怒从中来,一把抓住压在我身上的仁的领子,重重的把嘴唇压上去。
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好大,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我。我心里得意极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向那个石化了的笨蛋比出个胜利的姿式。
“喂,P,回去了!!”
可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仁像个彻底短路的笨蛋一样猛地扑过来,我得头撞到地面痛的满眼金色的星星,仁炙热而柔软的嘴唇毫不客气的覆上来。
P依然沉睡的毫无声息。
天空仿佛突然湛蓝起来,浓得化不开。
初夏的微风和花香味。
很久很久之后有一天仁突然一拍大腿跳起来,小龟我想到了!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笨蛋,你又想到什么了?
关于你的比喻。P是漂亮,我是帅气,那小龟你……
小龟你就是可爱了。
如同后山的那些小黄花,微薄的花瓣,细小的花蕊一般,可爱……
本来是想笑,想毫不客气地打他的头然后大声反驳说不要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一点也不适合你,可是却不知为什么眼睛有点涩涩的模糊了视线。
直到仁挤眉弄眼的凑过来:“小龟,你一定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吧!”
“…………”
“我说给P的时候他也很感动啊~~”他的眼睛瞪得好大的看着我~~
“笨蛋!!”
“好痛……干吗打我……”
“谁让你笨!!”
“P~~P~~~小龟他好暴力啊!!快来救我~~”
P坐在远处的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转过脸来看着打成一团的我们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那只在仁眼里闪烁的光,慢慢的眨眨眼,我看到他无声的口型。
“…………………………笨蛋。”
果然是笨蛋。
其实那时的我们,都是笨蛋。
因为年轻,所以难免愚蠢,难免幼稚,难免肤浅,难免对命运抱着天真的幻想笑得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直到命运挥起现实的镰刀把我们都砍得遍体鳞伤魂飞魄散。
却没办法闪躲。
第一章 微蓝
没有想过夏天是什么颜色的。也许是淡金色的阳光,也许是湛蓝的海,也许是树的暖绿、花的淡黄,也许是云的纯白,或者是天空的微蓝。
我们居住在一个遥远的小镇上,房屋参差坐落在微微隆起的山坡,一户户人家前面是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半个镇子被海包围着,夏天总来得稍迟。
我们在青石小路上蹒跚学步,在山坡上玩闹,在海边游泳,一起玩一起打架。
镇上只有一所学校,包括国小、国中和高中。
所以我和P、仁从小就是同学,无关自愿,想想算是孽缘。
如果当时没有相遇的缘分,现在的我们,又会在哪儿呢?
那天的学院祭是仁的舞台。笨蛋虽然脑子少根筋,但是其他方面却出奇的好。譬如运动,长跑短跑跳高跳远篮球足球竟然也都是长项,运动会上包揽三项冠军是家常便饭,常常被P戏称为“铁人全能”;譬如脸长的不错,连续三年当选校内女生梦中情人第二名,当然,第一名是P;再譬如,歌唱得也很好,每每去唱K,霸住麦克风死都不让一直唱到破音走调惨不忍睹的准是他。然而,仁的歌确实唱得很好,在安静的夜里清唱的时候,竟能让人流下泪来。
学院祭开始的一周前,仁开始每天抱着吉他练歌。说是练歌,也不过是抱着吉他乱弹一气,偶尔弹出几个成型的调子,都被他皱皱眉头否决了,然后是更加惨不忍睹的乱音。P皱着眉头笑着说仁啊,还是我教你弹吧,你这个样子会把听众都吓跑啊~~
P略长的黑色发丝在风里飞扬,突然有了些张扬的形状。
仁不服气的顶回去说从没看见过你弹吉它也未必能弹的像我这样好啊!!小龟你说呢?
我笑着说没关系的仁,就算大家都被吓跑了我和P也会在的,无论你弹得多么烂我们都挺你这样够意思吧?!
笨蛋的表情立刻变得喜滋滋的,忙点头说好好,为了报答你们我一定要好好的练习啊~~说完又是一阵魔音灌耳。
我捂住耳朵去看P,才发现P不笑了。P定定的看着我,树阴下光影斑驳,落在P完美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睛那么亮,亮仿佛聚集了所有的光,而有了灼热的温度。
目光接触的霎那P移开了视线,一切归于暧昧不清。
那是怎样的表情。
仁嚷嚷着我要做两个假人放在舞台上,那么唱歌的时候就可以做出左拥右抱的姿势,一定迷倒一大片。
转过头来的P大声地笑,说仁啊你要做假人还不如从制衣店找两个模特啊,或者找两个女孩子不是更好,你看我们班的真理子和信子不是很好嘛。
P的嘴角上扬成好看的弧度,笑得坦然。
那瞬间是我转瞬即逝的梦境。
仁说那可不行。
我那假人,是要贴上小龟和P的标牌的。
即使台下的人都跑掉了,小龟和P也还在。
说完仁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挤眉弄眼的凑到我们面前来:“怎么样,是不是感动得说不出来话了?”
我和P相互对视,一起捧着肚子倒在地上放肆地大笑,差点要笑断肠子。
那时的日子如同流水,时而是倾泻而下的瀑布,时而是缓缓流淌的溪流。我竟然清楚地记得那些陪着仁练曲子的午后,有时下雨,有时天晴。
仁的吉它渐渐开始有了调子,P虽然总笑他,却也指导了不少。
仁常常在安静的夜晚唱给我听,曲子仍是幼稚的,但是动听。
最后一个午后是晴天,和煦的阳光,暖黄。
六月算是初夏吗?仁呆呆的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树,突然问。
P拍他的头一下,转过来笑着对我说完了,这笨蛋练曲子练傻了啊。
可是,仁大声辩解到,课本上不是写着春天花开树枝抽芽么?可现在明明六月了呀我记得六月不就夏至了么。
后山的小黄花,年年在六月开放。
我和P面面相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从未想过夏天的早迟,正如我们没思考过生命的意义。
而我们没想过的又何止这些。
“大概,我们的夏天就是花开的季节吧!”仁肯定的点点头,总结性的说。
不觉得很棒吗?“我们的夏天”这样的说法,好像夏天被我们独占了似的。仁露出孩子般得意的神情,激动得跳起来。
我和P一愣,P笑起来一拳敲在仁头上,笨蛋。声音里带着笑意,宠溺的温柔。
呐,小龟,你说嘛~~~仁捂着被敲痛的头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我不由得笑起来。
是啊,我们的夏天。
处处透着春天暖而清新的气息,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热裹在风的深处,只有最敏感的鸟儿和鱼才知道。后山的花开了一大片,满山遍野的淡黄。天空微微蓝,微微白,是清澈的淡色,应和着薄薄的云,丝线一般拉出奇异的形状。
我们的夏天。
啊!!糟了!!仁突然大叫起来打断了我飞散的思绪。
学院祭要用的道具还没做好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仁的假人终于没有搬上台,不是我和P阻止他,而是那假人太不结实,总是半分钟就倒下,变成一摊竹丝和废纸组成的不明物体,或者随着夏天温柔的微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然而仁的演出非常成功,好听的调子和他帅气的表情迷倒了一大片,包括后台那歪歪斜斜的贴着“P”、“小龟”的假人。
仁用认真地表情和声音说,这是一首献给我最好的朋友的歌。我知道无论何时,你们都不会离开我。
我在远远的人群里看着仁,他的发丝随着动作零乱了,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黑亮黑亮的,放肆的冲着我笑。笑起来的仁神采飞扬,帅气的让人惊叹。
我低下微热的眼眶。P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模糊中我看不到P的脸,只觉得他干燥而微热得手指,温柔的如同夏天的风。
待续

